甘小二:拍非常寂寞的中国电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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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这是我第一次外出采访,也是第一篇人物稿。2012 年 12 月,两次前往广州,和甘导聊了将近二十个小时。做新媒体编辑的同时,也体验了下记者的工作。感觉颇不错,能专注做一件事的人是有福的,尤其是去写自己喜欢的人或事。大学做团契的时候,就知道甘导的《山清水秀》和《举自尘土》,但一直找不到片。到了香港之后,才有机会观赏。去年 3 月,甘导带着他的影片来崇基放映,有幸在神学院的周会上看了《在期待之中》的片段,这种对教会建制的反思和对宗教宽容的探索,是我在以前的中国基督教题材电影中未见的。前些日子和同事吃饭,恰聊起薇依《在期待之中》一书,我也提及这部电影,同事都颇有兴趣,于是就有了这次访问。删改版刊于《阳光时务周刊》第40期,此为原稿。

导演甘小二 / 钟卓明摄

导演甘小二 / 钟卓明摄

甘小二戏称自己是个「地下惯了的导演」。

生于河南新乡的甘小二,1998 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,之后赴广州华南师范大学任教。2000 年他和几个朋友成立了「第七封印」电影作业坊,立志拍摄七部记录中国当下的宗教状况和中国人精神生活的电影 —— 这个名字源于《圣经·启示录》,第七封印的揭开,意味着末日审判的开始。「电影创作不仅是我个人的事工,更是我个人生命接受审判的过程」甘小二说:「我认为审判不是在某个特定的『末日』才到来,而是一种充满生命过程的时时刻刻的期待与经验。」

甘小二常被称作「国内著名基督徒导演」、「国内第一个以基督教为题材的电影导演」。用宪政学者、成都秋雨之福教会牧师王怡的话来说,直到甘小二的作品出现,汉语电影才有了自己的救赎主题。

「中国有八千万基督徒。中国电影中,他们在哪里?」这是甘小二在他第二部叙事长片《举自尘土》导演阐述中的第一句话,也是他拍摄电影的主要使命。

2002年,在没有任何投资的情况下,他和两个朋友凑了八万块钱,用一台 mini DV 完成了首部基督教题材的剧情长片《山清水秀》。剧组的二十多人中,除了执行导演和录音师外,都是他选修课上的学生。并且,只有甘小二一个人是基督徒。

与许多中国基督徒不同,甘小二并不认为只有信徒才有资格拍关于基督教的电影。「任何人都有资格为拍摄基督教题材的电影出钱、出力,我坚信神都会纪念他们的付出与劳苦。」

「他从不会向我们传福音。」甘小二的学生,他最近一部作品《在期待之中》的副导演赵志勇说:「我们聊天时也很少谈及宗教,大多数时间都在闲扯。」作为一名无宗教信仰者,和甘小二的长期合作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「信教压力」。

事实上,甘小二从不想拍一部「主恩满溢」的福音电影,他只想拍非常寂寞的中国电影,记录从未在荧幕上出现过的八千万中国基督徒,也记录下这个剧变国家中人们的精神世界。

「假如一百年后的中国人想了解一百年前的中国人宗教和精神的状况,我的影片应该是无法回避的。」他说。

「这和电影审查委员会有什么区别?」

和甘小二聊天时,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。一下午的时间,就抽完了一包「黄金叶」。

烟熏雾缭中,甘小二谈起了他的新片《在期待之中》。

「当我看完薇依(注:法国哲学家,全名西蒙娜·薇依)那本《在期待之中》后,我就决定将这本书的名字用作我的片名。这本书的主要部分就是薇依和一位神父的通信,神父的信是没有的,只是薇依在回信中转述神父的话,说『你接受洗礼之日对我来说将是一生最大喜事』云云,然后薇依说『您的这种说法伤害了我』。」甘小二感叹:「这等于是一种胁迫啊!但传教很多情况下都是这样的,简单粗暴。比如我们经常听到说,美国总统布什、奥巴马都信主了、爱因斯坦都信主了,言下之意就是你这样一个小老百姓还有什么资格不信?」在他看来,这都是以上帝之名的一种暴力。

《在期待之中》电影海报

甘小二在《在期待之中》的导演阐述里说:「有信,却无望,却无爱。」

影片《在期待之中》通过乡村女牧师的一天呈现了现今中国教会的生态:女主角笑阳是一间教会堂点的传道人,但她的丈夫却为寺庙雕刻偶像。他们虽然已经领了结婚证,但因为丈夫不愿归信受洗,使得他们无法在教堂举行婚礼。笑阳已经有了身孕,面对信徒的指责和牧师的劝诫,她不知该如何自处。甘小二在导演阐述里说:「有信,却无望,却无爱。」

《圣经》的话语在影片中基督徒的口里构成了对笑阳的压迫,而非信徒和一位尼姑的出现反倒给了她一丝慰藉。

对于一部关于基督教的影片来说,这无疑是「政治不正确」的。但提倡宗教宽容的甘小二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:「对于不同的个体来说,神可以是耶和华,可以是真主,也可以是一个未被人格化的绝对之物,比如天地宇宙。佛教虽然认为佛陀只是觉悟者,并不是神,但不妨碍去拉萨朝圣的信徒给予我们灵魂的震颤与惊愕,不妨碍人与神的关系的在场。」

这种「离经叛道」的电影题材和宗教观让一些信徒感到难以接受。2009 年 4 月,一位原本应允出演女主角的专业演员就因此辞演。在给甘小二的短信中,她说:「我首先是一名基督徒,其次才是一个演员。」

相比于一般的电影导演,拍宗教类题材的甘小二已是异数。由于不指望在院线放映,中国导演普遍面临的电影审查对他来说已几乎算不上问题。但在基督教教会中,他却面临着另一种形式的「电影审查」。

2004 年,为了筹集拍《举自尘土》的资金,甘小二尝试向一位相识的牧师求助。

「和他(指那位牧师)聊了几次,他大概的意思是说:钱我们有的是,但关键在于你和你的影片是不是属灵(编注:指符合上帝旨意)。如果属灵的话,你就会得到很多很多钱来拍片。而不属灵的话就一分钱也得不到。」甘小二回忆这位牧师当时说的话,「我觉得这个话里面的逻辑有点不是那么正常,感觉像是在威逼利诱。」甘小二的朋友则更为直接:「这和电影审查委员会有什么区别?」

没有教会的支持和信徒的奉献,甘小二常常通过帮别人拍片来筹集拍摄独立电影的资金。「比如说,为学校的党委宣传部拍一个关于表彰学校优秀教师的片子,帮学生处做一个叫做『榜样华师』的表彰优秀学生的短片。」甘小二说:「如果扛麻包是可以赚来拍独立电影这些钱的话,那我就去扛麻包了。」

「哪怕你的影片只有一个观众,神都会纪念你的劳苦。」

甘小二在北影的导师王志敏曾对他说:「你拍的电影都是赔钱赚吆喝。」

「错了,其实是赔钱也赚不到吆喝。」甘小二笑着纠正。

迄今为止,豆瓣网上看过甘小二三部电影的人加起来不到三百个。对于一个电影导演来说,这样的观众数可以忽略不计。

由于不能在院线公映,中国的独立电影通常只能在高校、书店地下放映,或是在电影节展映。甘小二的影片并不例外。

从 2012 年初制作完成,《在期待之中》只在国内公开放映过三次:北京独立电影展(BIFF)、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(CIFF,因在南京举行,又称南京独立影展)和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办的华语青年影像论坛。

BIFF 开幕半个小时就遭拉闸断电,有人调侃说这是「史上最短影展」,刚开幕就闭幕了。后来放映活动转入栗宪庭电影基金会的小院里,当局继续施压,栗宪庭不得不以组委会名义宣布闭幕,但放映活动并未因此停止。影展的最后一天,在一位画家的工作室里,二三十名观众看到了这部《在期待之中》。北影教授郝建说,这是一次「闭幕三次」的影展;南京独立影展在七常委面见媒体后举行,主办方本以为「十八大」后可以天下太平,但没想到仍然被取消放映。三次展映,累积观影人数不超过百人。

2007 年夏,甘小二在家乡七里营教会放映《举自尘土》

2007 年夏,甘小二在家乡七里营教会放映《举自尘土》

「面对如此之少的观众,难道不觉得灰心丧气?」我问。

「我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独立电影本来就没什么观众,我也不需要对票房负责,观众少,那就少吧。从另一个角度讲,我一直坚持认为有一些电影它对观众是有要求的。这些电影有它自己矜持和傲慢的东西。作为一个电影作者,我早就知道不能去侮辱电影观众,但也不必去一味迎合。」甘小二如此回应。如果有现场交流,他的开场白总是同样一句话:「希望大家花费生命中的一百分钟在我的影片上是值得的。」

「没有哪个导演拍出的片子不想让更多人看到。但既然观众少,那就只好自我安慰说:我不在乎。」甘小二的学生、与他相交十余年的另一位独立电影导演阳建军则说:「其实本来他也在乎。例如最开始几年他也会去跑那些电影节。跑电影节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吗?只是别人不认可。既然不认可,那最后就只能自己玩儿了。用他的话说,就是『把创作当作一种消费』。你拿钱打麻将、买车、买别墅,那我拿钱拍电影又有什么不对吗?」

阳建军进而分析个中原因:「小二所关注的那些所谓精神层面的东西,大多数的观众是很难接受到的。他的作品和他写的论文一样:引经据典。一个画面或是一句台词都必须做索引式的解读,而一般观众很难看到那个层面,尤其是在中国。在大多数人对基督教文化都很陌生的情况下,除非有一个影评人来帮助观众解读,而这种解读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」

既然没有观众,甘小二就自己寻找合适的观众。除了地下放映和电影节展映之外,他还带着自己的电影到家乡的基督教会巡回放映。

2007 年暑假,他和几个学生去河南农村教堂巡回放映《举自尘土》,同时把放映时的情景记录下来,做了一部纪录片——《教堂电影院》。在甘小二看来,这比在电影节和高校及书店放映都更有意义。

「小武不看《小武》,这意味这部名传天下的影片没有到达它真正想关心的人们那里。有人说独立电影自编、自导、自演、自看。我觉得还要加上自放。」甘小二说:「一个农民姊妹看了两遍《举自尘土》,看第一遍时她觉得不知所云,但看第二遍就有完全不同的感动。她对我说:『哪怕你的影片只有一个观众,神都会纪念你的劳苦。』」

「它是那种非常非常寂寞的电影。」

「从某种程度上说,像我这种人都是不切实际的。我一向也称自己是唯心主义者。唯心主义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精神大于物质。没想到这点竟然日后成为了我理解宗教感的重要基础」甘小二自言,「而这可能与小时候受的教育有关系。」

父亲甘思孟和母亲杜玉莹,都是1950年代大学毕业的中学语文教师,不仅仅影响了甘小二的价值观和性格,更影响了他信仰。

「我个人生命的改变是在 1997 年春天,父亲弥留之际。他有肝病,17年了,在此期间母亲从没放弃过对他的照顾和治疗。但这一次肝癌晚期,腹水、肾衰竭并发,不能吃饭,只能输液,又排不出尿,内脏都已经压迫坏掉了。母亲和他一起唱诗,父亲还试图将头从枕上抬起来,以示唱诗时对神的敬畏,但已经没有任何体力。」甘小二回忆:「那晚,母亲好像彻底放弃了,她为父亲做的祷告里说:『慈爱的天父,如果他在人世的使命已经完成,那么请你将他带走吧,我就将他交托给你了……』就在那一刻,我决志信主。这些话语是如此温暖体贴,如此善解人意,如此爱意深沉。之前,在我们中国文化所有的话语里面,我都没有遇到过这些话语。」

《举自尘土》剧照,女主角小丽正在照顾患有矽肺的丈夫小林。

《举自尘土》剧照,女主角小丽正在照顾患有矽肺的丈夫小林。

父亲的追悼会上,一群教会的弟兄姊妹排着队,整整齐齐的过来,和母亲交谈几句,唱了两首诗,就又排着队走了。「我当时就在想,这难道也是一种追悼的方式?因为在中国人的传统中,『奔丧』是必须要哭的,而且越大声越好。但这群人也不哭也不笑,就这么平静地唱完两首诗,就走了。」甘小二说:「他们话虽不多,但是强烈地传达给所有人一个讯息:肉身的死亡绝不是生命的终点,天国里有更美好的盼望。」

这些家庭和个人的经历,也构成了《举自尘土》里面的宗教叙事。

「对于你来说,上帝是什么?」我忍不住问甘小二。

「祂不是主人,也不统治。上帝没有任何权力,祂没有对强力的意志,祂不要求束缚之人的奴隶般崇拜。上帝是自由,他是解放者,而不是主人。上帝给人以自由的感觉,而不是服从地位的感觉。上帝是精神,精神则不知道统治与奴役的关系。」他用别尔嘉耶夫的话回答我。

这个自称「永远是一个精神土壤上的无政府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」的俄国思想家也对甘小二和他的作品影响甚巨。除此之外,还有伯格曼、安东尼奥尼、乔治·贝尔纳诺斯(《乡村牧师日记》作者)、尼可斯·卡赞扎基斯(《基督的最后诱惑》作者)、西蒙娜·薇依。

「这些人有没有什么共通的气质?」

「他们都是极少数派。」甘小二想了想,说:「也就是孤独者。」

「除此之外呢?」

「宗教感都特别强。」他特别强调:「对于精神的推崇都特别强。」

「在你看来,什么样的电影才是一部好电影?」

「清晰地表达和呈现人们那难以被清晰表达和呈现的精神和情感世界。其实《在期待之中》已经接近了我理想中的好电影,只是它是那种非常非常寂寞的电影。没有什么故事,而且片中人物也没什么宣泄,看上去不是激情四射的那种。」甘小二表情平静,却语气坚定:「像中国的怒江,江面如镜,内里石沙翻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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